钱穆致余英时书
2014-09-22 13:5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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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致余英时书

1623



【宋按:以下两函书札是钱宾四先生致弟子余英时的。第一函写于1960年5月12日,此时余已入美国哈佛大学,。第二函未注明日期。


此二函是我从水煮百年网看来。百年学术,宾四先生可谓大家中之大家。对清末民国诸师之鸷评,非大家盖难语与此也。而对每一位的好处和病疼均能恰中要害。先生对诸师之好处和病疼看似叙家常般随意指点,尤其对近人和余氏极为推崇之陈寅恪先生之葛藤缠绕和难入化境之小文人习气之贬斥,中才以上非积五十年问学之功,恐难以企及也。吾人读章梁王陈文章,宾四老指点之意虽亦有所体会,但终究如鲠在喉而为吾人吐不出者。先生之高不唯于发覆此意,更在此发覆之从心所欲。若非至天下之至理悉尽熔冶于大化流行之境者,难当此任也。

先生对韩柳为首之唐宋八大家以迄明末之黄宗羲、全祖望为文之骨格气势之提撕,均至为精当。吾人由先生之言亦不难理会唐宋以迄民国,中华之文运与国运从来都是互为表里。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天地之间有此气有此势,方可有此等之文骨。固有后天所难以凑泊者。


余英时虽遇名师,无奈悟性低劣,虽游学寰内,终难及其师之踵武。余今亦入耄耋之年,冀其登堂入室,已无望矣。】


昨晚我在微信朋友圈见一好友推介此二函,并附言曰:为文者若为文前诵读宾四先生之为文教言三遍方下笔,即为钱穆老私淑弟子云云。吾深以为然。-------又及。


第一信写于1960年5月12日。如下:


关于撰写论文之体例方面,穆别有几项意见,供弟采择:一、在撰写论文前,须提挈纲领,有成竹在胸之准备,一气下笔,自然成章。弟之原文,似嫌冗碎软弱,未能使读者一开卷有郎然在目之感,此似弟临文前太注意在材料收集,未于主要论点可以沉潜反复,有甚自得之趣,于下笔时,枝节处胜过了大木大干,此事最当注意。二、弟文一开始即有近人言之已详可不待再论云云,此下如此语例,几乎屡见不一见,鄙意此项辞句,宜一并删去。三、附注牵引别人著作有一零七条之多,此亦是一种时代风尚。鄙意凡无价值者不必多引,亦不必多辨,论文价值在正面不在反面,其必须称引或必须辩白者自不宜缺,然似大可删省,芜累去面精华见,即附注亦然,断不以争多尚博为胜。四、正文中有许多枝节,转归入附注,则正文清通一气,而附注亦见精华,必使人读每一条注语,若条条有所得,则爱不释手,而对正文弥有其胜无穷之感,万不宜使人读到附注,觉得索然少味,则专减却其先读正文之影响。何者宜从附注转归正文,何者宜从正文转归附注,何者宜直截割爱,何者宜加意收罗,当知正文附注只是一片文字,不宜有所轻重。


……


鄙意论学文字极宜着意修饰,近人论学,专就文辞论,章太炎最有轨辙,言无虚发,绝不枝蔓,但坦然直下,不故意曲折摇曳,除其多用僻字古字外,章氏文体最当效法,可为论学文之正宗。其次是梁任公,梁任公于论学内容固多疏忽,然其文字则长江大河,一气而下,有生意、有浩气,似效太炎各有胜场,即如清代学术概论,不论内容,专就其书制言,实大可取法。近人对梁氏书似多失持平之论,实则在“五四”运动后梁氏论学各书各文均有一读之价值也。其次陈援庵,其文朴质无华,语语必在题上,不矜才,不使气,亦是论学文之正轨。如王静庵则为文有大可议者,当知义理考据文章,义各有当。静庵之文专就文论,不在章梁之下,而精洁胜于梁,显朗胜于章,然其病在不尽不实。考据文字不宜如此一清如水,繁重处质以轻灵出之,骤读极易领略,细究实多罅漏。近人宜此讥任公,不以此评静庵,实则如言义理,可效王氏,若言考据,不如依梁较合。又如陈寅恪,则文不如王,冗沓而多枝节,每一篇若能删去其十至三四始为可诵,且多临深为高,故作摇曳,此大非论学文字所宜。穆前读弟讨论陈氏所作关于《再生缘》一文,甚为欣赏,当时即觉弟不仅能发表陈氏之内心,即弟之行文,亦大有陈氏回环往覆之情味。然此种文字,施于讨论《再生缘》、《红楼梦》一类,不失为绝妙之文,而移以为严正之学术论文,则体各有当,殊觉不适。弟此一论文就穆直感观之,似受陈君行文之影响实大,此或穆一时觉其如此,弟或不在下辈前有此意想,然弟文之芜累枝节,牵缠反覆,颇近陈君,穆亦有意为弟下笔删去十之三四,而弟文所欲表达者,可以全部保留,不受削减,并益见光采,此层大可留意,不知弟以为如何也。胡适之文本极清朗,又精劲有力,亦无芜词,只多尖刻处,则是其病。穆此条只论文字,不论内容,弟谅不致误会,然文字亦大须注意。


上所论者乃大体,此一条乃论文之字句章节,与文体略有辨。穆平常持论,为学须从源头处循流而下,则事半功倍,此次读弟文时时感到弟之工夫,尚在源头处未能有立脚基础,故下语时时有病。只要说到儒家道家云云,所讨论者虽是东汉魏晋,但若对先秦本源处留有未见到处,则不知不觉间,下语自然见病,陈援庵、王静庵长处,只是可以不牵涉,没有所谓源头,故少病也。弟今有意治学术思想史,则断当从源头处用力,自不宜截取一节为之,当较静庵援庵更艰苦始得耳。陈寅恪亦可截断源头不问,胡适之则无从将源头截去,此胡之所以多病,陈之所以少病,以两人论学立场不同之故。弟今采取之立场,则万不可截去源头者,此层盼试细思自可得其意。弟之才性,为文似近欧阳,不近韩柳,盼多读欧阳公文字,穆于欧阳公,常所深契,然韩柳境界万不宜忽,欧阳不从韩公入门,绝不能成欧阳也。清代文字,最盼能读《碑传集》。弟之文路,多看《鲒奇亭集》为近,自全祖望上参黄宗羲《明儒学案》各家之序,此是绝大文字,以黄全为宗,再参以清代各家碑传,于弟此后治学术思想史行文,必有绝大帮助。治学当就自己性近,又须识得学术门路,穆前举叶水心、王船山两家乃参考其意见,至于行文,弟似不宜学此两家耳。弟之行文,似是近于清深喜往覆之一路。弟近洪,不近龚,此两家亦多妙文,未有深于学而不长于文者,盼弟能勿忽之。


第二封信根据书中未注明具体日期。余自言这两封信对自己有“振聋发聩的震撼力”。以下依旧是节选:


细思弟文缺点还是行文方面,作考据文字较易,作阐述文字较难,专从一点说之易,而兼综并包者难,有芜累处,亦有阐发未尽处,有轻重详略斟酌不尽,有头绪条贯组织未善,此皆在作文工夫上。昔崔东壁有意作考信录,因从头专读韩文三年,此事大可思。关于附注体例,盼仍再看前书,鄙意并非不要有附注也。治学必求有所入,先有了根基,由此逐步扩大融化。弟在此大部时间治西史,尤注意思想史方面,此亦一基址,断不会工夫白化。此后唯须宽其程限,紧着工夫,却不宜先有顾虑。《庄子》一书必须诵郭注,郭注虽非《庄子》之正解,然其书实宜精读也。经学亦不必畏难,《试经》可先看朱子,《易经》兼看伊川,《左传》与《小戴礼》必读,唯《尚书》《仪礼》不妨搁下不看。清人治经须读乾嘉以前,虽有未精,然元气淋漓,乾嘉以后便趋琐碎,不妨先看阎百诗《古文尚书疏证》,胡朏明《禹贡锥指》,顾栋高《春秋大事表》。读过此等书始有气魄写大部专著,否则总是零碎文字,不能成大著作。古人精神,必能兼顾到全书,决不草草,多读自见。总之勿心慌,须以安闲沉着之心情读之,读一书自可得一书之益,只积三五年工夫,便可确立基础矣。拙著《近三百年学术史》,盼细读。又《龠篇》诸篇,虽篇幅不多,亦须精读,为学门径与读书方法,穆之所知,已尽此两书中。以弟明快之姿,上了道路,即可深造自得,不烦常有人指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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