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象山想到了我的一位老师
2014-11-13 15: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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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子晚年曾感叹不复梦见周公了,按后人理解,夫子是在感慨自己年老体衰了。但不管怎么说,圣人不可能诳语欺骗世人。在其鼎盛时期,也就是“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这二、三十年间,夫子和周公在精神上一定存在着某种非常亲密的感通,或者说存在某种极其特殊的神交,这是毋庸置疑的。着眼于天命的踪迹考察,这种感通或神交同样存在于孔子与孟子,孟子与象山之间。这种个人间精神性感通乃是人类历史上一种非常奇特、非常重要的精神现象。陆九渊是我最喜爱的人,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他之间也存在着这种感通。在某种特别的时刻,我们是可以跨越数千年的时间阻隔,直接感受古人的謦咳。毕竟,在我们挣脱了流俗时间的禁锢之后,时间就不是外在于人的“此在”的那种宇宙力量了。


从普通心理学的观点看,各大文明的奠基者和对各大文明进程产生根本性影响的思想巨人们都有一定程度的精神病倾向。从心理学的观点看,他们都是些心理变态的人。有的甚至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幻听、幻视和幻觉在许多伟大的宗教创始人这里从来就是司空见惯的。比如耶稣、穆罕默德,甚至圣保罗和奥古斯丁等,无不如是。【参阅威廉=詹姆士:《宗教经验之种种》第一章:such religious geniuses have often shown symptoms of nervous instability. Even more perhaps than other kinds of genius, religious leaders have been subject to abnormal psychical visitations. Invariably they have been creatures of exalted emotional sensibility. Often

they have led a discordant inner life, and had melancholy during a part of their career. They have knownand no  measure, been liable to obsessions and fixed ideas;and frequently they have fallen into trances, heard voices, seen visions, and presented all sorts of peculiarities which are ordinarily classed as pathological.Often, moreover, these pathological features in their career have helped to give them their religious authority and influence.】



象山是江西人,他生活在距今800多年前的南宋。近800年来,他既是被误解最深的也是被误读最甚的人。人们给予了他许多称号,比如,哲学家、思想家、道德学家、诗人等等。当然这些称呼主要是近代人赠送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家。而更要命和更荒唐的是,从一开始就有人说他不是正统的儒家,攻击他援禅入儒,而他同时代与他双峰并峙的朱熹就曾经公开称陆九渊整个就是禅。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如果陆九渊是禅则天下学问无不是禅了。陆九渊这个人既不是什么家,更不是什么禅,他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2、我最早知道象山是在读高中的时候,从政治课老师那里听来的。在我整个求学生涯中,他是我唯一敬佩的老师。记得在一次政治课上,他提到800多年前,有一个中国人提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他是作为批判主观唯心主义的时候提到陆九渊这句话的。按照人们的说法,陆九渊是中国思想史上主观唯心主义的代表。当我听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一个不足15岁的孩子。政治老师是以批判的态度提到这个哲学命题的。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可能理解何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记得当时同学们听到在800多年前有那么一个愚不可及的中国人竟然以为整个宇宙只不过就是自己的心,便哄堂大笑了。但我不仅没有跟着同学们笑,反而感到无比的震撼。这种震撼并不来自我对这一命题的理解,而是觉得一个人能够把无比浩瀚的宇宙容纳于其心胸之间,其气魄是何等之宏大啊。我所震撼的是一个人竟然可以有如此之胸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记住了陆九渊这个名字。


熊伟先生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译本前言里回忆说:“笔者于三十年代初听了他的课,总觉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启人思,而且是诗意地思与诗意地说。他少写黑板,写时几全是希腊文。”我的政治老师在课堂上同样不以灌输知识为意,虽然不是诗意的思与言,但以启学生入于思境为其教的主旨殆无可疑。他同样也很少写黑板,我的记忆中,不曾有他写黑板的印象。看来普天之下的好老师有同样的特点。他和一般老师的一个更大的不同,是他45分钟的课不是全在讲台上上。一节课他立在黑板前面讲课的时间一般情况不超过25分钟。按课程规定,他应该向学生们灌输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以及政治经济学这些马克思所创立的异端邪说。但他老人家似无意于此。我不敢说,在那样的年代他老人家能够勘透马克思的这些异端邪说对世道人心的破坏性。我不记得他讲过什么唯物主义原理。这可能与我不认真听课有关系。我的印象就是他在讲台上讲一小会课,便迫不及待地走下讲台。这个时候总会有同学知趣而又开心地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坐。于是好热闹的同学就往他身边靠拢,某个同学随便问一个问题,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这位老师总是围绕着世道人心,朝代兴衰侃侃而谈。这些基本上都是男生们感兴趣的话题。


后来我想,我的政治老师这种对讲台的逃避也许代表的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对在科学的主客二元思维训练中成长起来的无知无畏的顶着老师的名号的人毫无惭愧站在讲台上照本宣科的这种行为的不认同,是对传统人文精神的一种救赎。记得共产党掌权后现代新儒家的奠基者【尽管我不认同他的这种地位】的熊十力到北京大学上课的条件,就是不上讲台,而是和学生们围坐在一起上课。


3、先生站在黑板前照本宣科的这种授课方式在中国流行起来,也就不过百余年。这是西式教育的基本方式。说起来,先生站在黑板前,身前用一课桌将自己与学生隔离开,本来源于基督教教堂里的布道。众所周知,从柏拉图学院被皈依基督教信仰的罗马皇帝关闭之后,西方的教育就被修道院所垄断。整个中世纪,在西方文化人几乎就是教士的同义语。从基督教说,神父作为布道者乃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听众与主讲人的关系是一种非常严格的主客关系。神作为信仰的对象是彼岸的存在,是绝对的他者。人对神的话语只能聆听。而布道者作为神的代言人所宣导的乃是神对信徒的要求。西方文化的客观性诉求,即主体--客体二分的思考方式,不仅来自古希腊的科学思想,在更根本的意义上,这种二元的思考模式是由基督教信仰奠基的。


如今,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学生坐在下面听讲,这样一种教与学的关系早已经是一种程式化的东西了,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了。人们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是天经地义、习以为常了,所以人们普遍认为这里没有值得发问的东西了。因此,人们也就看不到、思索不到这种教与学的关系的改变中给人们的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带来的一系列重要的影响。


而象山显然不曾遭遇这种隔。这种隔之所隔者甚至不只是教与学,它更可能是心与心的隔。这个才是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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